# i 啾的為什麼 | 為什麼我們那麼愛說「其實」？

https://ijuhsu.com/posts/podcast-ep02 · 2026-11-16
Category: podcast · Tags: podcast, i啾的為什麼

「其實」這兩個字，從「它的果實」變成很多人的口頭禪。這集看台灣的語言學研究：我們說「其實」的時候，到底在做什麼？為什麼政論節目裡的「其實」比上課多一倍？最後也數一數我自己以前的節目，到底說了幾次「其實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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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本集文稿

> 📝 本文是錄音用的腳本，不是正式文章，實際錄音內容可能略有不同。口語的地方請多包涵，腳本不會像文章那麼嚴謹，因為用聽的需要一再重複重點。

哈囉大家好，歡迎收聽《許i啾不認真》，我是i啾。今天是「i啾的為什麼」，第二個為什麼：為什麼我們那麼愛說「其實」？

在開始之前，想先請你幫我一個忙：從現在開始，幫我數數看，我這一集會說幾次「其實」。

其實——好，第一次。我真的很愛說「其實」…我還記得之前在錄《語言好好玩》時就被我爸媽說：你說得很好，但你真的很愛說「其實」。連我請 AI 幫我審稿，它的檢查清單上就有一條：「其實」有沒有用太多。

愛說「其實」的不只是我。現任台北市長蔣萬安，之前上了趙少康的電視專訪，就有媒體統計，他在那一場專訪裡，一共說了七十二次「其實」。
也因此，之前在台北市長辯論會時，我們可愛的高雄朋友們就辦了只要蔣萬安講「其實」或其他口頭禪就跳波比跳或是喝shot 一杯的活動。

沒想到不是台北市民的我，跟台北市長也有共同點。所以今天就想來聊聊：為什麼我們會愛說「其實」？

這集會帶大家看三件事：「其實」本來是什麼意思？我們說「其實」的時候，到底在做什麼？還有，在什麼場合，最容易聽到「其實」？

先從第一件事開始。如果把「其實」這兩個字拆開來看，「其」是「它的」，「實」則是「果實」的意思。因此在古代，「其實」的意思是「它的果實」。
2002 年，《語言研究》期刊上有一篇文章，研究過這個詞的歷史：一開始，「實」是果實，後來慢慢變成「事實」，「其實」就變成「事實上是這樣」。再後來，它跑到句子最前面，變成說話的人用來表達自己態度的詞。英文的 actually、in fact，也走過很像的路。

語言學家把這種詞叫做「言談標記」，英文是 discourse marker。
言談標記最好的例子就是「然後」。你身邊可能有很多朋友超愛在句子內講「然後」、「然後」。我們為什麼需要像是「然後」、「其實」這些言談標記呢？像是「然後」本來是講時間順序，「在那之後」的意思，但很多時候，它根本不是在講事情的先後順序，而是在告訴聽的人：我要換個話題了。
像這樣，本身沒有什麼內容，而是在告訴聽的人「接下來這句話，你要怎麼理解」的詞，就是言談標記。「其實」也是其中一個：它在告訴你，接下來這句話，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。

大家想想看，這兩句話有什麼不同的感覺？「其實我今天很累。」「事實上我今天很累。」

其實與事實上的作用差不多，都是在說：跟你想的不一樣。但如果今天聽到我在podcast上說了「事實上我今天很累」，有沒有覺得好像有點怪怪的呢？好像我在開記者會一樣。為什麼？等一下我們就會知道。

再來第二件事：我們說「其實」的時候，到底在做什麼？

二〇〇五年，謝富惠和黃宣範發表了一篇專門研究「其實」的論文。他們用的方法叫「會話分析」，英文是 conversation analysis。你可能會想，為什麼不直接問大家「你為什麼說其實」就好？欸如果你問我我也說不上來，因為我們自己常常也不知道。所以會話分析不問說話的人，而是去看真實的對話：前一句發生了什麼事，說完之後，對方又怎麼接。他們從將近十四個小時的錄音裡，有日常聊天，也有不少廣播節目，把所有的「其實」都找出來，一共兩百多個，一個一個看。

他們發現，「其實」幾乎都出現在「回應別人」的時候。通常是這樣：
先有人說了一件事，或是有一件大家都以為是這樣的事；接著另一個人用「其實」說：不太是這樣哦；然後再補一句「因為……」來解釋。

舉個研究裡的例子。電台主持人跟一位歌手說：「我們看到的你，都很開心。」歌手回：「其實不是。」接著解釋，因為照片只是平面的。

研究者把這兩百多個「其實」分成三大類。第一類最常見，有一百三十多個，用來唱反調，有時候反過來，是在附和；第二類有八十多個，是坦白，說出一件對方不知道的事。另外還有很少數，只有八個，是拿來搞笑的。也就是說，大概六成是唱反調或附和，快四成是坦白。我們一個一個來看。

先說第一類。「其實」最主要的工作，就是唱反調。可是唱反調是有風險的，可能會讓對方沒面子。研究者發現，要跟眼前的人唱反調的時候，「其實」的前後常常會有停頓、會改口、會加一句「我覺得」。

像是朋友很興奮地問你：「這家店超好吃對不對？」你停了一下：「嗯……其實……我覺得還好欸。」你聽，那個「其實」，是鼓起勇氣才說出口的。

有趣的是，如果唱反調的對象不是眼前的人，而是不在場的第三個人，「其實」反而是在附和。例如朋友說：「偶爾打打麻將沒關係啦。」你說：「對啊，其實打麻將也不錯啊。」你是在挺你的朋友，暗暗反駁的，是那個不在場、在抱怨打麻將的人。

「其實」的第二種用法，是坦白：說出一件只有自己知道、對方不知道的事。研究者說，這時候的「其實」意思是：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，我也知道那不是真的，現在我來告訴你真相。

研究裡有一位歌手上廣播節目，聊到年輕時錄唱片的事，她說，有件事她到現在都沒講過：其實那首歌裡有一個字，她沒有捲舌，可是帶她錄音、很嚴格的那位老師說錄得很好，她也不敢講。

還有一位火災的受害者，講到火災是怎麼發生的，他先說「其實是我」，然後馬上改口：「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啦。」你看，他自己也發現了：「其實」一說出口，這句話就變成認罪了。

第三種用法最少見，兩百多個裡面只有八個：搞笑。像是朋友遲到了半小時，一進門就很認真地說：「其實，我是一個很守時的人。」好笑就好笑在這裡：它用了「其實」要說真相的語氣，講的卻是大家都知道不是真的事。

這也剛好說明了一件事：正因為大家都懂「其實」平常該怎麼用，故意用錯，才會好笑。

目前為止，我們看到「其實」的三種工作：唱反調，有時候是附和；坦白；還有搞笑。有沒有發現，這三種都不是在報告一件事實，而是在處理我跟你之間的關係：我不同意你、我跟你坦白、我跟你開玩笑。

那第三件事：在什麼場合，最容易聽到「其實」？

高雄師範大學王萸芳教授的研究團隊，錄了兩種場合，長度幾乎一樣，都是十三個小時左右。一種大多是大學老師上課，一種是電視政論節目，一位主持人加上兩位以上的來賓。你先猜猜看，哪一邊的「其實」比較多？

答案是政論節目。兩邊錄的時間差不多，政論節目的「其實」是上課的兩倍多。可是「事實上」剛好相反，上課的時候比較多。

為什麼？研究者說，「其實」是對人的，「事實上」是對事的。老師上課是在報告一件事，用「事實上」，語氣很肯定。可是政論節目是你來我往，主持人一直丟問題，來賓之間要同意、要反對，又不能吵得太難看。這時候，「其實」就是最好用的工具：可以反對，又帶著一點客氣。研究者把這叫做一種禮貌。像有人謝謝班代這學期辛苦了，班代回：「啊沒有沒有，其實也沒做什麼事。」這個「其實」，是在客氣。高師大還有一篇碩士論文提到，被稱讚的時候用「其實」來謙虛，是中文「其實」跟英文 actually 不一樣的地方。

我覺得這也可以解釋剛剛的小遊戲：「其實我今天很累」，是在跟你說話，回應你可能以為的事；「事實上我今天很累」，比較像在宣布一件事，所以才像在開記者會。

再回到開頭的新聞。專訪剛好就是這種場合：被問問題、要表達立場，又要顧到對方。所以在專訪裡聽到很多「其實」，好像也沒那麼意外。

那我自己呢？做這集的功課時，我好奇地把以前《語言好好玩》我一個人主持的腳本全部拿出來數。二十五集、大約十萬字，裡面一共有一百五十多個「其實」。那「事實上」呢？只有兩個。照剛剛的說法，我幾乎只用「對人」的那一個。

而且我發現，我用「其實」的時候，常常是同一個句型：先替你問一個問題，再用「其實」翻過來。像是「相信大家一定一頭霧水對吧？其實……」，或是「你可能會好奇，那叉叉呢？其實……」

這就是剛剛說的唱反調，只是我反駁的，是大家原本以為的事。研究裡也有一個很像的例子：一位皮膚科醫師上廣播的 call-in 節目，說「黑斑的問題，其實很簡單」。做知識型節目，本來就是一直在說「你以為是這樣，其實是那樣」，難怪我那麼愛說「其實」。

我回頭看，我的「其實」大多是在告訴你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事，或是推翻大家以為的事；真正坦白的很少。不過有一次，我在節目裡說：「咦，你可能會想，但我明明是逆時針啊？其實我畫圓圈的時候也是逆時針。」

那回到我們的問題：我們為什麼那麼愛說「其實」？老實說，這些研究都沒有直接回答這一題，以下是我自己的推論。「其實」實在太好用了：它可以唱反調、可以坦白、可以接過話題，聽起來很有根據，又不會太衝。這麼好用的東西，用著用著，就變成習慣了。

講到這裡，我們來看看這些研究有哪些優點和限制。

優點是，它們都是分析真實的對話錄音，而且不同的研究團隊，結論都很一致。但有兩件事要記得。第一，這些錄音大多是二十年前左右錄的，現在大家講「其實」的方式，可能已經不太一樣了。第二，沒有人研究過「為什麼有些人特別愛講」，所以剛剛那段，只是推論。

那就來為今天做個小小的總結吧。「其實」字面上是「事實」，但我們說它的時候，大多不是在講事實，而是在處理人跟人之間的關係：委婉地唱反調、坦白一件事，偶爾拿來搞笑。在要表達立場、又要顧面子的場合，像訪談和政論節目，它就特別多。至於為什麼有人會把它講成口頭禪，目前還沒有研究認真量過，答案就走到這裡。

所以明天，你可以試試看，數一數自己說了幾次「其實」。每說一次，就想一下：我現在是在唱反調、在坦白，還是只是習慣？對了，開頭請你數的，這一集我說了幾次「其實」，我會在下一集再揭曉。

最後想問問大家：你的口頭禪是什麼？你是不是也和我以及蔣萬安一樣，很愛說「其實」呢？如果你有什麼「為什麼」想要問我，也歡迎隨時來我臉書或 IG 投稿哦！

那我們今天的「i啾的為什麼」就到這裡囉，謝謝各位收聽《許i啾不認真》，我們下一個為什麼見，byebye！

## 本集出處

**主要研究**（皆非開放取用，節目中以自己的話轉述）
- Hsieh, F.（謝富惠）& Huang, S.（黃宣範）(2005). Grammar, Construction, and Social Action: A Study of the Qíshí Construction. *Language and Linguistics*, 6(4), 599–634.
- Wang, Y.-F.（王萸芳）, Tsai, P.-H., & Yang, Y.-T. (2010). Objectivity, subjectivity and intersubjectivity: Evidence from qishi ('actually') and shishishang ('in fact') in spoken Chinese. *Journal of Pragmatics*, 42(3), 705–727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pragma.2009.07.011
- Wang, Y.-F., Goodman, D., Chen, S.-Y., & Hsiao, Y.-H. (2011). Making claims and counterclaims through factuality. *Discourse Studies*, 13(2), 235–262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1461445610392140

**節目中提到的其他資料**
- 高麗君 (2010)。《中文「其實」與「事實上」在口語與書面語的語用功能探究及其教學啟示》。國立高雄師範大學華語文教學研究所碩士論文。https://hdl.handle.net/11296/9prwhx
- Zhu, Guan-Ming (2002)。〈副詞「其實」的形成〉。《語言研究》46, 32–37。（轉引自 Wang 等 2010）
- 「然後」作為言談標記：Su, L. I.-W. (1998). Conversational coherence: The use of ranhou 'then' in Chinese spoken discourse；Wang, W. (2018), *Chinese Language and Discourse*, 9(1). https://www.jbe-platform.com/content/journals/18778798/9/1
- 開場新聞：NOWNEWS（2026-10-21），Yahoo 轉載：https://tw.news.yahoo.com/蔣萬安-其實-鬼打牆72遍-作家-缺乏骨氣-093349628.html

身為高雄子女覺得台北的選戰真的太有趣了。最近缺乏運動的我應該要雲端參加「贅詞健身房」才對:P